子夜行动
易看,少点东西。
夜色如墨,残月当空。
荣光码头的喧嚣在入夜后渐渐平息,但并未完全沉睡。
货船停泊在岸边,如同蛰伏的巨兽,桅杆上零星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,将昏黄的光斑洒在漆黑的水面上,破碎又聚合。
仓库区巨大的阴影连成一片,沉默地矗立着,只有偶尔传来的更夫敲梆声和远处画舫隐约的丝竹,打破这片沉静。
戌时过半,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,踏着夜色,来到了荣光码头戊号仓库区附近。
十几辆大车,用油布蒙得严严实实,车轮压在青石路面上,发出沉闷的“辚辚”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车旁跟着二十多名护卫,皆穿统一的灰褐色劲装,腰间挎刀,神色警惕,眼神不住地扫视着周围黑暗的角落。
为首的是一个留着山羊胡、管事模样的人,正与匆匆赶来的码头值夜管事低声交涉。
“……实在抱歉,各位爷,咱们东家这趟货赶得急,路上耽搁了,这才半夜才到。
规矩我们懂,加三成的保管费!
只求能让咱们的货在贵宝地仓房里暂存一宿,明儿一早船一到,立刻装船运走,绝不给码头添麻烦!”
山羊胡管事陪着笑,一边说,一边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塞进码头管事手里。
码头管事掂了掂分量,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,又看了看那些蒙着油布的大车,皱了皱眉:
“成吧,看在你们懂规矩的份上。
不过丑话说前头,只能存进丙字三号仓,那里靠边,方便你们明早装卸。
规矩照旧,货物若有夹带违禁,一概没收,人送官府!
搬运的力工我现给你叫,得加钱!”
“应该的,应该的!”山羊胡管事连连点头。
很快,一群睡眼惺忪的苦力被从窝棚里喊了起来,开始卸车、搬运。
沉重的木箱、麻袋被搬进指定的丙字三号仓库,在寂静的夜里发出“咚咚”的闷响。
整个过程看似寻常,与码头每天发生的无数货物中转并无二致。
然而,在距离这片忙碌区域约百步之外的一条巷道里,顾晨正带着他手下的巡逻队,按着既定的、但已被微妙调整过的路线缓缓而行。
锣声不紧不慢,灯笼光晕只能照亮脚下丈许之地。
商队到来的动静,自然逃不过顾晨的鹰眼。
他脚步未停,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尺子,扫过那些车辆、护卫、货物形态,以及搬运的流程。
时间……距离子夜还有将近一个时辰。
商队选择这个时间点“恰好”到达,存入的又是并非核心但位置“便利”的丙字三号仓……这一切,都透着精心安排的痕迹。
“头儿,那边好像新来了支商队,动静不小。”队伍里一个眼尖的帮众低声说道,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好奇。
顾晨头也没回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脚下方向却悄然一变,带着队伍拐进了另一条更狭窄、远离丙字仓方向的巷道。
“哎?头儿,咱们不去那边看看?按路线,前面该往丙字仓那边拐了。”
另一个帮众,是老焦手下的张大胆,有些疑惑地问道。
按照被调整后的巡逻表,他们这一班此刻确实应该经过丙字仓外围。
顾晨脚步不停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:“看什么看?没感觉到不对劲吗?
深更半夜,这么大一支商队突然到来,护卫个个精气神足,手里家伙也不像样子货。
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咱们是巡夜的,不是管仓库收发货的。
绕开走,省得惹上麻烦。”
他这番话,立刻让队伍里几个原本有些躁动的帮众熄了心思。
危险、麻烦、在码头混久了,谁不知道有些“生意”是沾不得的?
好奇心哪有自己的小命重要。头儿说得对,绕开走,就当没看见。
“还是头儿稳当!”李狗柱连忙拍了个马屁。
“那些跑大车的,谁知道拉的什么玩意儿,说不定就是硬茬子,咱们犯不着往前凑。”
“就是就是,听头儿的!”
其他人也纷纷附和。
对于顾晨这种避祸的做法,他们非但不觉得失职,反而觉得这新头目懂事、稳妥,知道保命。
毕竟,平日里收点夜香钱、看顾费是小打小闹,真要撞破某些大人物的隐秘交易,那可就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了。
顾晨心中冷笑,面上却依旧平静,带着队伍迅速远离了那片正在“正常”卸货的区域。
他的鹰眼余光,却如同最忠诚的哨兵,将丙字仓附近的每一个细节,包括那山羊胡管事与码头管事交接时细微的手势、护卫们看似随意实则卡住关键位置的站位、乃至仓库门开启关闭的特定节奏,都深深印入脑海。
他不需要靠近。史白都的命令是便宜行事,务必自保,继续观察。
他的任务不是阻止,而是见证和记录。
远离漩涡中心,站在相对安全的位置观察,才是此刻最正确的选择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在荣光码头外围,更深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动着。
史白都一身黑色劲装,外罩不起眼的深色斗篷,如同一尊雕塑般立在一处废弃货栈二楼的破窗后。
他身后,是同样黑衣肃立、气息收敛到极致的数十名锦衣卫缇骑。
所有人都如同蛰伏的猎豹,眼神锐利,紧盯着码头戊号、己号、庚号仓库区,尤其是戊号仓西侧临河水域那片被刻意营造出“盲区”的地带。
空气仿佛凝固,只有夜风穿过破损窗棂的呜咽。
史白都的手心微微有些汗湿。
不是害怕,而是混杂着期待与紧张的兴奋。
他布局多日,调集了麾下最精锐的力量,甚至还从北镇抚司申请了额外的人手支援,以商队护卫、流浪客等身份潜伏在码头四周,织成了一张大网,就等着今夜收网。
顾晨传回的情报虽然模糊,但指向性极强。
结合外部监控发现的种种异常迹象——史白都几乎可以断定,那神秘势力谋划许久的事情,就要在今夜子时,于戊号仓西侧上演!
“只要抓住漕帮资助朝廷敌人的铁证……”
史白都心中默念,眼神愈发锐利。
走私军械?私通外敌?无论是哪一种,都将是轰动朝野的大案!
一旦坐实,他史白都不仅能凭借此功一举压过孙小蜕等竞争对手,稳稳坐上开封府锦衣卫千户的宝座。
更能借此案向朝中某些大佬展示自己的能力,为日后更进一步铺平道路。
当然,风险同样巨大。
那神秘势力能悄无声息地渗透漕帮,重金贿赂上下,其能量绝对不容小觑。
对方今夜必定也有高手潜伏在侧,一旦冲突爆发,必是惨烈厮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