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岐、码头与小头目
易看,少点东西。
以后你就是副手,协助李头目。
人我交给你了,规矩你跟他说清楚。”
阿才说完,对顾晨点了点头,便转身离开了,显然不想多掺和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老焦停下了拨弄算盘的手,抬起头,一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顾晨,眼神里没有任何欢迎,只有冷漠、审视,以及一丝被压抑着的不忿。
他身后或坐或站还有七八个汉子,也都看了过来,眼神各异,有好奇,有漠然,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视和等着看好戏的戏谑。
顾晨脸上立刻堆起笑容,对着老焦和屋里的众人拱了拱手:
“焦哥,各位兄弟,小弟李四,初来乍到,承蒙黄执事看重,让小弟来负责这片夜巡。
以后还要靠焦哥和各位兄弟多多帮衬,有什么不懂的,做的不对的,各位尽管指出来,小弟一定虚心学习!”
他姿态放得很低,语气诚恳,完全是一副新人“拜码头”的模样。
老焦鼻腔里轻轻“哼”了一声,没接话,而是慢条斯理地收起算盘,站起身,走到墙边,取下一面铜锣和一根锣槌,丢给顾晨:
“李头目,这是你的家伙什。
夜巡的规矩很简单,从戌时初到卯时末,每两个时辰一轮,带着你的人,沿着戊、己、庚三个仓库外围指定的路线巡逻敲锣,间隔不能超过半个时辰。
听到任何异常动静,立刻敲锣示警,同时派人去执事房或者护卫队报信。
巡逻记录要签字画押,第二天一早交到执事房。
就这么点事,听明白了?”
“明白了,明白了,多谢焦哥指点。”顾晨接过铜锣,连连点头。
“你的人……”老焦扫了一眼屋里那七八个汉子。
“连我在内,本来有十二个。不过嘛……”
“王老五、赵疤子、孙猴子家里今天有点急事,请假了。
钱串子吃坏了肚子,在茅房蹲着呢。
现在能上工的,就屋里这八个,加上你我,十个人。
头一轮巡夜,从戌时开始,李头目你看着安排吧。”
他说完,重新坐回桌后,端起一个豁了口的茶碗,慢悠悠地喝起水来,一副“事不关己,你看着办”的样子。
屋里那八个汉子也纷纷或低头,或望向别处,或交头接耳窃窃私语,没人主动上前跟新来的“头目”打招呼,更没人站出来听候吩咐。
顾晨脸上笑容不变,仿佛根本没听出老焦话里的挤兑和眼前局面的尴尬。
他扫了一眼屋里那八个汉子,温和地问道:“焦哥,不知这八位兄弟怎么称呼?
各自擅长什么?
咱们夜巡,虽然主要是按路线走,但若是兄弟们有些特长,比如眼神好、耳朵灵、脚步轻的,安排起来也能更周全些。”
老焦没想到顾晨会问这个,愣了一下,有些不情愿地指了指那八个人,简单地说了名字:张大胆、李二狗、周三麻子……
名字都透着一股草莽气。至于特长?老焦含糊道:“都是老码头了,该懂的都懂。”
“好,好,李四记下了。”顾晨点点头,然后对那八个人也拱了拱手。
“张哥、李哥、周哥……各位兄弟,以后夜里一起当差,辛苦了。
小弟初来,有什么不妥的地方,各位多包涵。”
那八个人见顾晨如此客气,反倒有些不好意思,稀稀拉拉地回了几句“李头目客气”、“好说好说”,但眼神里的疏离和观望并未减少。
顾晨也不在意,转而对老焦道:
“焦哥,既然现在人手是十个,那咱们就十个人排班。
你看这样行不行?
咱们分两班,每班五个人,一班从戌时到子时,另一班从子时到卯时。
中间轮换的时候,可以休息一个时辰。
具体谁跟谁一班,焦哥你熟悉兄弟们,你来安排,小弟没意见。
只是第一晚,小弟想跟着焦哥你这一班,熟悉熟悉路线和情况,你看如何?”
老焦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,看向顾晨的眼神里少了几分轻蔑,多了几分审视。这小子……不像是个愣头青啊。
他沉吟了一下,觉得这安排也算合理,自己并不吃亏,便点了点头:
“行,那就按李头目说的办。今晚戌时开始,我、张大胆、李二狗、周三麻子,加上李头目你,我们五个第一班。
其他人第二班,子时来接替。”
“好,就这么定了。”顾晨笑道:“那戌时之前,小弟先去码头转转,熟悉下环境,顺便吃点东西。
戌时整,咱们在这里集合?”
“嗯。”老焦应了一声。
顾晨又对众人拱了拱手,便提着那面铜锣,转身走出了砖房。
他一走,砖房里立刻热闹起来。
“焦哥,这新来的有点滑头啊?不上套?”一个汉子对老焦说道。
老焦眯着眼,看着顾晨离开的方向:“是有点门道,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。不过……也没啥,咱们该怎样还怎样。
他要是识相,不挡兄弟们的财路,大家相安无事。
要是不识相……”他冷笑一声,没再说下去。
“就是,一个空降的,懂什么码头上的事?油水在哪他都不知道!”另一个汉子附和道。
“看他那样子,估计也就是想抱紧黄执事的大腿,混个安稳罢了。”有人猜测。
“不管他,只要不耽误咱们收‘夜香钱’和‘看顾费’,随他去。”老焦定了调子。
众人纷纷点头,话题很快转到了今晚哪家商号的货物可能“不方便”多看,以及哪个想偷运点私货的商人答应给多少“方便钱”上。
另一边,顾晨提着铜锣,在码头区看似随意地闲逛着。
鹰眼悄无声息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:仓库的结构、守卫的分布、苦力劳作的方式、商人与管事的交谈、货物进出的流程……
大量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。
他走到一个卖馄饨的简陋摊位前,要了一碗,慢悠悠地吃着,耳朵却捕捉着摊主与其他食客闲聊中关于漕帮、关于码头、关于各路商人的只言片语。
对于那支队伍里的暗流和下马威,他心中毫无波澜,甚至有些想笑。
“太好了,”他暗自思忖:“他们越不把我当回事,越各自为政,我反而越方便。
我的主要目的是潜伏和收集信息,不是来当劳模整顿队伍的。
摆烂一点,低调一点,不引起任何人特别注意,才是最好的掩护。
时间,站在我这边。”
他一点也不着急。
就像在诏狱时一样,先站稳脚跟,熟悉环境,摸清规则,然后才能如鱼得水。
而且,根据他这几日的观察和刚才老焦等人隐约的交谈,这小头目的位置,油水恐怕不会少。
虽然明面上只是巡逻,但在这鱼龙混杂、利益交织的码头仓库区,巡逻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或者多看一眼少看一眼,往往就牵扯着不少灰色收入。
这让他对接下来的“工作”甚至有些期待——或许,在这里捞到的油水,真不一定比在诏狱时少。
戌时整,顾晨准时回到那间砖房。
老焦等四人已经在了,都换上了漕帮的灰色服饰,手里拿着灯笼和短棍。
顾晨也换上了帮众衣服,挂好腰牌,提上铜锣。
“走吧。”老焦没什么废话,提起灯笼当先走了出去。
顾晨紧跟其后,另外三人也懒洋洋地跟上。
夜晚的仓库区,比白天安静了许多,但并非死寂。
远处码头传来隐约的卸货号子声,更远处有画舫的丝竹声飘来。
巨大的仓库如同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黑暗中,只有少数几间还亮着灯,里面传出算盘声或低声交谈。
昏暗的灯笼光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,夜风穿过仓库间的缝隙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巡逻路线是固定的,沿着戊、己、庚三座仓库外围的巷道走一圈,大约需要两刻钟。老焦对路线熟极而流,走得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