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雨欲来
易看,少点东西。
一个月的时间,在江湖与朝廷的微妙拉扯与动荡不安中,如同指间流沙般逝去。
东南道白莲教叛军与官军的对峙,像一块压在王朝胸口上的巨石,让整个南方的空气都带着铁锈与硝烟的味道。
北方与西南的消息虽未像东南那般震动朝野,却也如蛰伏的暗疮,时不时传来零星的叛乱或大规模匪患的奏报,不断撩拨着京城本已紧绷的神经。
京城表面歌舞升平,夜夜笙歌,但那朱雀大街上的车马,似乎比往日更显匆匆;
茶楼酒肆里的高谈阔论,也总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嗅觉敏锐者,已能闻到那潜藏在繁华锦绣下的、山雨欲来的腥风。
二皇子府那清幽雅致的客卿别院中,一个叫赵元庆的年轻客卿,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,彻底失去了踪迹。
起初几日,管事只当他是外出办事。
可十天、半月过去,依旧杳无音信,连与他曾有几分暧昧、同住一院的冯绮霞都未曾过问一句。
管事觉察不对,动用了府内一些关系暗中查探。
线索追到北镇抚司附近那条僻静的街道便戛然而止,没有尸体,没有目击,没有打斗痕迹,干净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抹去。
一个七品后期的武者,放在江湖上也算一方好手,但在二皇子府这等庞然大物面前,终究只是一枚不那么重要的棋子。
耗费了些人力物力,依旧一无所获后,管事也只能将档案合上,标注为“疑似于外遭遇不测或自行离去”,最终不了了之。
京城太大,江湖太深,每天无声无息消失的人,远不止一个赵元庆。
而顾晨的生活,却在这暗流涌动的背景下,维持着一种近乎苛刻的规律与充实。
每日清晨,雷打不动的一碗甜豆腐,暖了脾胃,也定了心神。
点卯,分派巡务,然后便准时出现在北镇抚司后巷那座弥漫着药香的小院。
冯绮霞那妖媚的身影再未出现,仿佛那日的惊鸿一瞥只是一场幻梦,这让顾晨心中那块隐忧的石头,总算稍稍落下。
他将全部心神,投入到了医道的汪洋之中,如饥似渴地汲取着赛华佗倾囊相授的一切。
拥有“医术精通”天赋的他,学习效率已不能用“快”来形容,而是“妖孽”。
赛华佗毕生所学,乃是他那位早已故去、医术通玄的恩师毕生心血,再加上他自己数十年在锦衣卫这最残酷的实战环境中摸爬滚打、用无数伤患性命验证、改良、总结出的“活命”医术。
其中不乏许多效果卓著、外界难以想象的独家秘方和紧急处理手法。
这其中的每一分积累,都浸透着心血与经验。
赛华佗起初还按部就班,从基础讲起。
但他很快发现,顾晨的记忆力、理解力、尤其是那份对药性与人体关联的直觉,简直匪夷所思。
往往他刚讲完一种药材的特性与炮制要点,顾晨上手一试,便能掌握八九分;
一个复杂的复合伤情处理原则,顾晨听完就能举一反三,甚至能提出让他都眼前一亮的、更优化或更适合特定场景的处理思路。
那些需要大量实践才能体悟的“手感”与“火候”,在顾晨这里,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本能。
仅仅一个月。
从最初分拣药材、处理伤口,到系统学习方剂配伍、人体经络,再到亲手尝试炼制九品丹药“止血生肌丸”并迅速熟练掌握……
赛华佗这座看似不大的小院,却如同一个医术的宝库,被顾晨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,几乎搬空了。
这一日,夕阳的余晖透过院中晾晒的药材缝隙,洒下斑驳的光影。
顾晨刚刚完成一炉“金疮断续膏”的收尾工作,手法娴熟流畅,药膏色泽莹润,药香醇正,已是九品伤药中的顶尖之作。
他将药膏装入瓷瓶,封好,整齐地码放在一旁。
石桌旁,赛华佗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检查或布置新任务。
他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粗茶,目光复杂地落在顾晨的背影上,又缓缓扫过这被顾晨打理得井井有条、每一味药材都仿佛在最佳状态的小院。
最终,那目光带着难以言喻的惊叹、欣慰,以及一丝淡淡得几乎难以察觉的落寞,定格在顾晨年轻的侧脸上。
良久,赛华佗放下茶杯,杯底与石桌轻碰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顾晨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沉,也沙哑了些。
顾晨闻声转身,恭敬道:“老师。”
赛华佗摆摆手,示意他坐下。他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组织语言,又似乎在平复心绪。“这一个月……老夫没什么可教你的了。”
顾晨微微一怔。
赛华佗看着他,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的颜料盘:“老夫这一身的医术,根底来自先师,枝叶是老夫几十年在血火里添上去的。
寻常人,便是天赋上佳的,想摸到门道,没个三五年苦功不行;
想真正登堂入室,没个十年八年的实践磨砺,更是痴心妄想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深深地看着顾晨:“可你……只用了一个月。
从识药辨性,到诊伤断症,再到这炼丹制药……
老夫压箱底的那点玩意儿,包括一些从不外传的秘方手法,你都学去了。
真是一滴……都没有了。”
他的语气里,有震撼,有骄傲,更有一种传承得人、却又后生可畏的复杂感慨。
这是他行医授艺数十载,从未遇到过的情况。
顾晨的天赋,已经超出了“奇才”的范畴,近乎于“妖孽”。
他甚至暗自惋惜,若非自己的传承更侧重于实战医术和伤患处理,在“炼丹”一道上,其实只算精通九品层次,以顾晨这般悟性,恐怕早就不止是一个九品炼丹师了。
他知道顾晨最想要的还是炼丹手段。
顾晨闻言,心中亦是百感交集。
他起身,对着赛华佗郑重地躬身一礼,久久未起:“学生能有今日,全赖老师悉心教导,倾囊相授。
老师授业之恩,学生永世不忘。”
这一礼,他发自肺腑。
这一个月,赛华佗确实是将自己视若珍宝、甚至可能关乎身家性命的独家医术,毫无保留地传给了他。
那些秘传医术,价值难以估量,尤其是在这刀光剑影的世道,关键时刻就是一条甚至多条性命。
可惜,正如赛华佗所言,他的传承在“炼丹术”方面,确实止步于九品。
更高品级的丹方和更深奥的炼丹心法、手法,赛华佗自己也未曾获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