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廷医道与赛华佗

隔天清晨，天色微明，顾晨如同过去的无数个早晨一样，踩着点来到那熟悉的豆腐摊。

　　“老板，一碗甜豆腐，老样子。”

　　他在那张几乎算是他专属的、略显陈旧的小桌前坐下，看着熟悉的老板熟练地舀起洁白软糯的豆腐，浇上澄澈金黄的桂花蜜糖，一股久违的安心感涌上心头。

　　软糯清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，驱散了最后一丝因前些日子的奔波和开封府惊变带来的紧绷感，让他真正感觉回到了京城，回到了自己熟悉且可控的生活轨道上。

　　一碗甜豆腐下肚，顾晨感觉整个人都舒坦了。

　　他放下几个铜钱，和摊主点头示意后，便朝着北镇抚司卫所的方向走去。

　　点卯，过程波澜不惊。

　　史白都似乎昨夜处理公务到很晚，只是简单露了个面，强调了近日京城各区域加强巡逻、留意可疑江湖人等事宜，便匆匆离开了。

　　顾晨领了自己这一队的巡逻路线和任务文书，照例分派给手下的力士，自己则简单交代几句。

　　便“按例”开始了他作为小旗的“摸鱼”日常——

　　在划定的巡逻区域内，寻找相对清净的角落，既能留意街面情况，又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。

　　当然，今天他摸鱼的目的地很明确。

　　将手下安排好，看着他们按部就班地开始巡街，顾晨身形一晃，便悄然离开了既定路线，朝着城中繁华地段走去。

　　不多时，他便再次站在了“百草堂”那古色古香的门楼前。

　　作为药王谷在京城的招牌，百草堂无论何时都透着一股沉静而专业的气息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、复杂的草药清香。

　　顾晨深吸一口气，走了进去。

　　“哎呀，顾小旗，您又来啦！”依旧是那位面容姣好、笑起来露出小虎牙、穿着略显干练服饰的少女小美迎了上来，态度热情依旧。

　　她显然还记得这位前阵子刚买过丹药的锦衣卫小旗。

　　“今天需要点什么丹药？还是七品的护腑丹？还是想看看别的？”

　　顾晨摇了摇头，脸上露出和善的微笑，直接道明了来意：“小美姑娘，今天不是来买药的。

　　实不相瞒，在下对医理药性有些兴趣，近来也看了些医书，但感觉闭门造车，进步缓慢。

　　听闻药王谷乃天下丹道医理之翘楚，不知……贵堂可否引荐，或是否收授学徒？

　　在下愿付束脩，诚心求教。”

　　他的语气很诚恳，姿态也放得很低。

　　在他看来，药王谷作为专业做这个的，其传承必然有其独到之处，若能得其指点，哪怕只是基础，也肯定比自己瞎摸索要强得多，能大大加快他掌握医术、进而尝试炼丹的进程。

　　节省银子还是其次，关键是能更快地实现自给自足，将修炼资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，这才是最重要的。

　　然而，小美听完他的话，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，随即浮现出标准的、带着歉意的职业微笑，声音依旧甜美，道：

　　“顾小旗，不行哦…药王谷的医术、丹方乃至辨药、炮制之法，皆是谷内不传之秘，是绝不会教授给外人的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似乎怕顾晨误会，又详细解释道：“我们百草堂是药王谷在京城开设的店铺，只负责售卖丹药、药材，以及为客人提供基础的病症诊断和用药建议。

　　坐堂的几位老医师、老药师，确实都是药王谷培养出来的，但他们在这里只负责看病和鉴别药材，并不在此处收徒授艺。

　　药王谷自有其招收弟子的规矩和渠道，通常都是自幼培养，或是有特殊机缘、天赋异禀之人被引入谷中学习。

　　像您这样……想要临时学习的，恐怕……确实没有办法。”

　　话说得很明白，也很直接。

　　药王谷的技艺是封闭的、排外的，百草堂只是一个商业和服务的窗口，不是教学机构。

　　想学？要么你有资格被药王谷收为弟子，要么就别想了。

　　顾晨闻言，心中确实涌起一阵失望。

　　他本以为凭借锦衣卫的身份，加上愿意付出代价，或许能换来一些入门指点，哪怕只是些基础的炮制手法也好。

　　现在看来，是自己想当然了。这些江湖大派、专业势力，对于核心技艺的保护，远比想象中严密。

　　“这样啊……多谢小美姑娘告知。”

　　顾晨脸上难掩失望之色，但还是客气地拱手道谢。

　　他正琢磨着是否还有其他途径，比如通过史白都的关系去搭线，或者干脆去找些野路子的郎中学习，虽然可能不系统，但总比没有强……

　　就在这时，百草堂门口传来脚步声，一个身着普通青灰色棉布长衫、约莫四十多岁、面容儒雅、颌下留着三缕清须的中年男人迈步走了进来。

　　这男人气质温润，眼神平和，但行走间步伐沉稳，呼吸绵长，身上隐隐散发着一股顾晨如今颇为熟悉的、属于中三品武者的沉稳压迫感，虽然刻意收敛，但近距离下仍能被顾晨敏锐地感知到。

　　中年男人似乎听到了顾晨和小美最后的对话，目光在顾晨身上的飞鱼服上扫过，眼中掠过一丝了然，随即嘴角露出一丝温和却又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。

　　他并未走向柜台，反而停下脚步，对着略显失望的顾晨开口道：

　　“你…想要学习医术？”

　　顾晨一怔，连忙转身，拱手道：“正是，在下对医道颇感兴趣，奈何……似乎不得其门而入，所以想找位前辈学习一下。”

　　中年男人轻笑一声，摇了摇头：“想要学习医术，锦衣卫里面没有吗？

　　实在不行，去太医署看看，或者军中也有随军医官可以请教。

　　何必非要盯着外面这些……帮派之流？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看着顾晨有些发愣的表情，补充道：

　　“天下之大，论医道之广博、典籍之浩瀚、资源之丰厚，谁能比得上朝廷？

　　太医署汇聚天下名医，整理历代医典，研究疑难杂症，其底蕴岂是某一两个专精丹道或某一流派的江湖门派可比？

　　锦衣卫作为天子亲军，内部亦有精通医道、擅长处理各种内外伤、甚至毒伤、内息紊乱等武者常见问题的好手。

　　放着自家金山不用，反倒去求别人的小水洼，岂不是舍本逐末？”

　　这一番话，如同醍醐灌顶，瞬间惊醒了顾晨！

　　他之前一门心思只想着“术业有专攻”，认为药王谷这种专门研究丹药和医术的江湖大派，肯定是这方面最好的选择，却完全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——朝廷！

　　这可是一个庞大的封建帝国！

　　普天之下，莫非王土！

　　朝廷所掌握的资源、人才、知识，是任何江湖门派都难以望其项背的！

　　太医署是干什么的？

　　那是为皇帝、为整个统治阶层服务的最高医疗机构，里面网罗的必然是天下顶尖的医者，研究的也是最前沿、最全面的医学问题！

　　其积累的医案、典籍、秘方，恐怕是药王谷也难以比拟的！

　　更别提军队和锦衣卫这种暴力机关，内部肯定有大量擅长处理战伤、武者伤势的实战型医官！

　　自己真是钻了牛角尖了！

　　光想着江湖门派专业，却忘了自家背后的朝廷，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大、最专业、资源最雄厚的“势力”！

　　加入锦衣卫，不就是加入了朝廷这个体系吗？

　　在这个体系内寻找学习医术的途径，岂不是比去求江湖门派要容易得多，也靠谱得多？

　　“在下……在下真是愚钝！”顾晨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，随即转为真挚的感激，对着中年男人深深一揖：“多谢前辈指点迷津！一语惊醒梦中人！晚辈感激不尽！”

　　中年男人见他反应得快，态度也诚恳，脸上笑意更浓，摆了摆手：

　　“不必多礼，年轻人好学是好事，只是有时眼光不必局限于一隅。

　　锦衣卫内能人辈出，好好找找，必有收获。”

　　说完，他也不再多言，对着小美点了点头，便径直走向内堂，似乎是来找人或是处理什么事情。

　　顾晨目送他进去，心中豁然开朗。

　　他再次向小美点头致意，然后脚步轻快地离开了百草堂。

　　走在回北镇抚司的路上，顾晨的心思已经活络开了。

　　他不再纠结于药王谷，开始仔细回想和审视锦衣卫内部的情况。

　　“没错……锦衣卫里面肯定有懂医术的，而且水平绝对不会低。”

　　顾晨越想越觉得有道理。

　　锦衣卫干的都是刀头舔血的活计，抓捕江湖高手、抄家灭族、审讯用刑、外出执行危险任务……

　　哪一样不伴随着受伤甚至死亡？

　　队伍里如果没有精通医术、能及时处理伤势的人，那伤亡率恐怕会高得吓人。

　　像王天霸那样的总旗，手下肯定有负责后勤或者懂点医术的力士。

　　卫所里也必然有专门的医官或者药房。

　　“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？光盯着外面的了……”顾晨有些自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