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改制,新总旗,压力怪
易看,少点东西。
清晨,依旧是那碗甜豆腐。
顾晨坐在老位置,用小勺慢慢搅动着碗里软糯洁白的豆腐,甜丝丝的桂花蜜糖均匀地渗入每一寸孔隙。
“老板,手艺越来越好了。”顾晨舀起一勺送入口中,温润清甜瞬间驱散了晨起的最后一丝倦意。
摊位老板憨厚地笑笑,不敢多言,只是将刚炸好的油条又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这几个月,这位锦衣卫大人几乎日日都来,从最初让他战战兢兢,到如今已能勉强适应——只要不犯错,这位大人似乎并不难伺候。
顾晨一边吃着,鹰眼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。
街对面早点铺子外,那个卖炊饼的小贩今日换了个新搭巾;
斜对角巷口,两个看似闲聊的汉子,袖口处有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;
更远处,鸣鹤楼三楼临街的窗户今日罕见地紧闭着……京城看似平静的市井之下,暗流从未停歇。
他尤其留意着王家旧宅方向——虽然已被查封,但偶尔仍能看到些鬼祟人影在附近徘徊,或许是王家漏网的余孽,或许是闻着腥味想捞点残羹剩饭的江湖老鼠。
王同之依旧下落不明,像一根刺扎在顾晨心里。
至于龙在天……那日鸣鹤楼一别后,便再未直接找上门。
但顾晨知道,那种纨绔子弟最重面子,自己那日虽未正面顶撞,却也没如他所愿透露李沉仙的机缘,更在事后安然无恙地继续做着他的锦衣卫小旗。
这对自诩京城四少之一的龙公子而言,恐怕已算是一种无形的落面子。
“龙在天,他到底会不会记住我这种小人物呢?这种公子哥!”
顾晨喝光最后一口甜豆腐,放下几枚铜钱。
“肯定会,这种公子哥最闲了,就跟前世那种富豪一样,萝莉岛事件,不就是闲的没事的人做出来的么。”
“一定得注意,小心一点,不能给人把柄。”
这种大势力,最喜欢的不是物理消灭,而是用权势压人。
哪怕龙在天只是一个公子哥,也有大量的能量。
顾晨心中暗忖,起身离开摊位。
接下来的几日,顾晨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。
每日卯时初刻起床,雷打不动地在自家小院里修炼“鹰爪铁布衫”和“神行万里”。
突破七品后,内腑得到淬炼,内劲运转愈发圆融浑厚,鹰爪功的凌厉与铁布衫的沉稳逐渐有交融之势,而神行千里的速度在七品内劲支撑下更上一层楼,全力施为时,短距离内几乎能留下残影。
晨练毕,便是那碗甜豆腐。然后换上飞鱼服,前往诏狱。
诏狱内的气氛,比一个月前更加微妙。
李沉仙被提走,风暴中心似乎转移,但残留的涟漪仍在。
江湖犯人依旧隔三差五被送进来,大多仍是冲着那虚无缥缈的陆地神仙机缘,审问起来千篇一律,难有真正有价值的口供。
但是不想受罪就得给钱,所以诏狱里面的锦衣卫也没有不爽,反而很开心。
史白都百户似乎将更多精力放在了追查白莲教和王家余孽上,对诏狱日常事务过问渐少。
顾晨恪守本分,该巡监巡监,该用刑用刑。
对王家那几个关在牢里的,他隔几日便去“关照”一番,也是一种持续的、冷冰冰的报复。
就是这么小心眼。
王启等人如今见到他,便如见到活阎王,未等用刑,已吓得语无伦次。
李峰偶尔碰面,依旧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,眼神里的阴冷和算计瞒不过顾晨的鹰眼。
“离死不远了,李沉仙都没了,史白都怎么还不将李峰搞定?”
顾晨有点不明白,按理说李沉仙都被转走了,史白都应该不会放过李峰这条线,多搞点功劳才对。
懒得与李峰做口舌之争,只暗中让陈二狗多加留意李峰与外界接触的动向。
下了值,顾晨有时会与陈二狗、赵德柱等人相约,去相熟的勾栏听曲喝酒。
万花楼的小桃红见了顾晨依旧热情,只是顾晨如今更多是将那里当作一个收集市井传闻、观察各色人等的场所。
酒酣耳热之际,力士们免不了抱怨近日油水少了,犯人都被审得没了新鲜货色,或者吐槽哪个犯人骨头太硬、费劲巴拉也榨不出几两油。
“还是顾头在的时候踏实。”陈二狗几杯下肚,话就多了。
“比其他人都安稳多了。”
赵德柱也点头附和:“就是,现在虽然也算安稳,但总觉得上头心思都不在这儿了。
史百户忙大事,咱们这些小虾米,也就混口饭吃。”
顾晨只是听着,不时抿口酒。
他知道,真正的风波或许还未真正涌到诏狱这一层,但平静水面下的暗涌,已经让这些嗅觉灵敏的底层锦衣卫感到不安。
如此过了五日。
这天下午,顾晨刚从一处隐蔽地点观察完孙小蜕常去的那座府邸,回到诏狱,便感觉气氛与往日不同。
力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,连平时最惫懒的几个也站得规矩了些。
陈二狗一脸晦气地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顾头,听说了吗?诏狱要改制了!”
“改制?”顾晨挑眉。
这可稀奇了,诏狱建立以来,还没有改制过。
“是啊!”陈二狗撇撇嘴:“说是近来抓的武林中人太多,诏狱囚犯成分复杂,管理难度增大,上头决定在诏狱增设一个总管总旗的位置。
专司统筹诏狱一应日常事务、刑讯安排、牢房调配,直接对负责的百户负责,顾头你要多一个顶头上司了。”
顾晨心中一动。
增设总旗,意味着诏狱的管理层级更加明确,也意味着……多了一个可以直接管束他们这些小旗的顶头上司。
“谁任这个总旗?可是从咱们诏狱提拔?”顾晨问。
若是王天霸那样的老熟人,倒也未必是坏事。
陈二狗脸上的晦气更重了,几乎要哭出来:“提拔?想得美!是从外面调来的,听说是兵部武选清吏司郎中,刘焕刘大人的嫡次子,刘文昊!”
兵部武选清吏司郎中,正五品,掌管武职官员的选授、升调、袭替、功赏之事,实权不小。
其嫡子入锦衣卫,显然是典型的镀金路子。
“这位刘公子,据说年初刚满二十,武道修为嘛……嘿,勉强入了九品,还是用丹药堆上去的。”
陈二狗语气里满是不屑,但随即又垮下脸。
“可人家背景硬啊!一来就是总旗,还是专门管咱们诏狱的总旗!”
赵德柱也凑了过来,愁眉苦脸:“这还不算,我打听过了,这位刘总旗,在兵部衙门里就有个外号,叫‘刘阎王’——
不是说他手段狠,是说他是压力阎王!
最是刻板严苛,眼里揉不得沙子,尤其见不得底下人不守规矩、捞偏门!”
顾晨立刻抓住了关键:“捞偏门?”
“对!”陈二狗一拍大腿,哭丧着脸,“据说他还没来就放话了,诏狱是朝廷法度森严之地,岂容蝇营狗苟?
以后一切刑讯需严格按规程记录,犯人口供与起获赃物必须全额上缴,严禁私下拷问、勒索,更不许与犯人有任何财物往来!
违者严惩不贷!”
顾晨沉默了。
诏狱锦衣卫,特别是他们这些底层,明面上的俸禄有限,真正的收入大头,恰恰来自于陈二狗所说的这些偏门——
从犯人口中拷问出的秘密藏银地点,犯人家属为求少受罪送上的孝敬,甚至是在抄家过程中的一些惯例分润。
这位刘总旗的新规,简直是直接断了大家最重要的财路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要逼死我们吗?”
一个路过的力士听到,忍不住插嘴:“光靠那点俸禄,别说养家,连修炼的丹药都买不起!”
“就是!咱们干的本来就是刀头舔血的活儿,又不比外面那些有油水的衙门,再不弄点外快,谁干啊?”
“这位少爷哪懂这些?人家来就是走个过场,混个资历,到时候拍拍屁股高升了,咱们可还得在这儿熬呢!”
不满的议论声在角落里蔓延开来,虽然压低了声音,却透着浓浓的焦虑和怨气。
顾晨皱了皱眉。
他同样需要银两购买修炼丹药,七品武者适用的丹药价格远比锻体丸高昂,之前抄家分润和王家贡献的银子虽还有些积蓄,但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。
这位空降的压力怪总旗,确实是个麻烦。
“任命何时下来?”顾晨问。
“就这两天了,听说刘总旗已经在熟悉北镇抚司的文书了。”
陈二狗道:“顾头,您可得想想办法,咱们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啊?”
顾晨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想起之前王天霸说过,诏狱是很多人想离开的地方,但对于没有背景的他们而言,离开又何其困难。
如今来了这么一位不通世故、只讲规矩的少爷总旗,日子恐怕真要难熬了。
“先看看再说。”
顾晨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: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这位刘总旗初来乍到,未必真能事事较真。
即便真要较真……总有应对的法子。”